在医院的六十天


这段日子是我打记事以来和医院中的众生接触时间最长的一段,我一直对这个特殊的环境敬畏有加乃至有些许恐惧,因为这个环境从没能带给我什么好印象;在病房这种极为窄仄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许多原本就陌生的人不得不进行某些程度上的接触和相互容忍,或许除了监狱之外这样的场合绝不多见,在这里我明白了三件事。

不管怎样,至少应该保持些或许是灰黑色的幽默吧……

第一天,我就在医院的路边看见一哥们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医生说我应该去看神经内科 …… 啊,不不不,他们叫我去看那个真不是因为我是神经病 …… 不不不,我真的不是神经病!!”,看来全民医学知识的普及任重而道远……

我妹妹第一阶段的化疗结束,进入骨髓抑制期后连续几天都浑身剧烈疼痛,有次在打了止痛针之后她和我说:“要我是国军,抓到地下党先一人上一个化疗然后慢慢折腾,完全就不发愁谁不招的……”

又过了几天,她浑身的疼痛有所减轻,但是肋下到腰侧又疼了起来,医生问了半天也说不明白方位,最后灵机一动:“就是那个叉腰肌很疼!”医生和俩实习生没见过世面,面面相觑不知所云,最后决定上个膏药来试试,半晌后俩护士推来一小车,开始询问从哪里到哪里疼痛,我妹妹比划了半天她们也不得要领,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我乐坏了,我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可还是忍不住,因为我看见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块儿膏药,有多大呢,这么说吧,这东西也就是贴在腰上了,放在前面像个马甲儿,放在后面肯定有披风的效果,太惊人了……

还有次一个老专家带着十来个学生来查问病情,突然发现膝盖下面有个形似耐克商标的疤痕,很兴奋地指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妹妹看着周围那么多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小时候爬树……”周围的一大群学生都乐不可支却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脑门儿都红了。

后来转到一个病人相对较少的医院,隔壁病房有个两三岁的小姑娘也是血液类的重病,每次打点滴扎针都哭得撕心裂肺,但只要一能自由活动了她就穿着小裙子满走廊跑来跑去。她每次吃药都要她妈妈哄半天,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她也很贪嘴,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鸡爪子,所以每次她妈妈都许诺给她不少,然后她高兴地咯咯笑。

医院里的空气或许是最没有味道和让人郁闷的,但是大大小小的事情也总在身边发生着,我觉得只要是还能在周遭的状况中找到些能让人笑得出来的东西,希望大概总还是不远,特别是在这种让人感到茫然无措的时候……其实那个小姑娘的心态才是真的不错,打针的疼痛还在就又无忧无虑地蹦蹦跳跳了,几个似乎从来没变成现实的鸡爪子就让她高兴了好久,是她还不懂事,还是我们想得太多呢,至少,她比别人都快乐些吧。

人们的性格确实存在多面,轻易判断太不明智……

我们最初的选择是本地最有名的一家医院,也正是因为它的名气大所以病房饱和度惊人,原本设计时大概不到三十人的一层病房,实际上接纳了超过八十个病人,加上面带忧色的病人家属和探病者,可以想象得到这是怎样的一种拥挤;一开始我们的病床在走廊上,窄小的弧形走廊一眼看不到尽头,加上手中捧着茶杯饭盒来来往往人们和紧张的空气,真像登上了一列破旧的蒸汽列车,似乎都能感觉得到车厢轻微地颤动。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就不得不近距离接触些形形色色的人,我一向对自己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推理能力很自信,但是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我发现了自己判断其实也未必就那么精准。

在离我们病床十米不到距离的一个柱子下面有一张病床,上面住着两口子,如果不是看到打点滴的管路,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来猜他们之中的哪个是病人,两人都面如土色、目光呆滞,当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清醒的时候总会是半依在床头,眼睛里没有表情和焦距地望向远方;在他们的东边是一对来自农村的小两口,都白白胖胖不像病人,极为班配;在他们的另一边是一对老人夫妇,俩人的长相也有点相像,老大娘每天一来躺下就呼呼大睡,老大爷总是面带愁容地长叹;在他们的斜对角是一对来自郊县的老年农民夫妇,老大爷是歪嘴脾气大,老大娘是斜眼脾气好 …… 看到这些,我妹妹和我认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简直太有道理了。

观察了一圈儿之后就不难发现,小说中写的那些什么得了重病就觅死觅活的状况基本上是胡编乱造,或者说是极少的状况,当时在同一楼层的病人基本上都会是比较严重的血液和免疫系统疾病,比如什么白血病、红斑狼疮、再生障碍性贫血、未知状况的严重贫血等,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对自己的状况也有认知,没见到有谁真想不开的。隔几张病床有一个年轻姑娘刚进来的时候大概是受了打击,面带寒霜地在床上发呆了一下午之后就恢复了正常,日子总还是要过的,生命也总还是那么宝贵,真是遇到这种状况除了接受之后积极应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才是现实中绝大多数人的应对,即使他们没有将希望写在脸上 …… 至少,我认为并希望如此。

病人们也很无聊,所以除了吃饭睡觉之外都在想办法渡过漫长的白天和夜晚,病房中流行打扑克(如果他们有那个精力的话),走廊上则偶尔会有扎堆儿聊天,我和我妹妹都注意到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娘,每次一群人聊天她总是在说那些小护士和医生们是如何如何的贪婪冷血,我们都觉得这老太婆为人太差——既然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你和他们没办法易地而处,有何必在背后说这些呢,没有不长脚的传言,这些东西早晚会被那些事主所知,到头来对谁都没任何好处,何必呢?

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我们和小护士们的相处都很愉快,曾数次目睹她们对某些病人和家属横眉冷目(有时候也真不能怪她们态度不好),但对我们总是笑面有加,后来她们有次谈起那个老大娘,几个小护士对她充满敬意:她的老伴是白血病里面的AML中的M5,已经是第19次进行化疗,而她本人也是乳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这样艰难的状况老两口互相扶持坚持了走了这样长的时间,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奇迹。

转回头想想,之前对那几对儿病人和家属性格的判断也许也颇有偏差,如果一个这样让人反感的碎碎念老大娘都有值得崇敬的意志,其他那些人也许都会有些别人看不到的部分吧。

其实,人真是分三六九等的……

这并不是我的想法,我更不希望人和人之间有任何地位上的差别,但这完全不现实,特别是在这个社会你早就被归于你的层级,并在骨头里打上标签。

首先体现出来的大概是城乡的差别,城市人和农村人之间的区别很多体现在受教育的程度上,我这样说绝不是出于我的偏见。有次我打车和一个的哥聊起来,他对刚下车的几个农村人非常反感,说:“我这车昨天刚去清洗过,然后换了白座套,刚才他们几个都是直接坐地上的,进我车里连拍一下都没有……”估计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是这司机多事,但是换个场合的话……

像前面说的那样我们的病床在走廊上,对头的病床是一对嘴歪配眼斜的老夫妻,来自郊县,他们的三个儿子也经常来陪床照顾老人,有次其中的一个突然嗓子痒了,清清嗓子,一口痰吐在和我们病床不到一米的地方,然后拿脚碾碾,若无其事地拉出来自己的纸箱,拿出来吃的一家人开始进餐……化疗完的病人抵抗力本就极低,我当时就怒了,吵了半天他们也只是不得不很不情愿地说:“知道了。”

他们是坏人么,显然不是,那一家的孩子们也很孝顺,两位老人的秉性也不见得不好,只是有些举止确实极其无礼,甚至让人完全无法接受,城乡差异化体现在受教育程度上,这事情到底该算是谁的错?

有天大半夜,楼道口有两个不知道哪个地市的口音在楼梯间通风口商量:“村长说,这三万块给报五千,那剩下的咋办?”“那没法先把房卖了,凑凑再说吧。”后来和病区里的保安谈起来,三两句就弹到钱的问题上,他很自豪地说:“咱城里人得个病,医保可是能帮不少忙呢,你看他们县里来的,好多根本就花不起钱,化疗后发次高烧就两万,好多都就得卖房卖地……”在受到的社会保障上,城乡之间的差别也落差极大,这或许是这个社会最显眼的畸态之一?

我们开始所在的病区拥挤到那样的地步,额定不到三十人的病区最终容纳了百十来人出出入入,但在和那幢大楼不远的地方,却有另外的一幢漂亮的病房楼却很松散,甚至病人的数量远远都都不到定额,有人告诉我那是高干病房区,一般人可进不去,真是让人羡慕啊!

这个认知和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出入不小,嘿,所谓的平等不过是真实的谎言罢了,而医院这个场所不过是说明这个真实的场所之一;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个社会在经济、文化、教育等各方面都看不出任何的胜出的地方,那么凭什么它敢自称比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优越呢,真是太难理解了……

已有 7 条评论

  1. 深深祝福,深深祈祷。

  2. @amour, 我不是很喜欢这句话,虽然我有时候也让运气来决定事情,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习惯尽量自己来控制;基因能决定些事情是不错,但有多少却很难说,或许比星座和属相多些吧 …… 比如我就不认为它们会决定我晚上吃什么。

  3. 有种说法:基因决定一切,其中包括性格。

    祝福!!!

  4. @小楼风雨,还好吧,还算比较稳定,以后会怎样不很明白大概还是得看运气,这个病还是太凶险了。

  5. 好久没过来了,看了几篇想问下,你妹妹咋样了,治疗的效果怎么样

  6. 你妹妹还真是乐观,这样的话应该比较容易好

  7. 在关注你妹妹的情况,希望她能够尽快恢复。

    一样,我对医院敬畏有加,轻易不肯进去。
    但是,我知道,早晚,要进去,跟你一样,在里面度过相当长一段时间。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感觉恐惧。希望家人身体都好,怕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

    医院里面的不公,好像是社会的缩影。我们,能作什么?

我也说两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