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的两篇文章[转载]


怪物
作者:和菜头 2008.1.10

今天和朋友聊了很久,明白了一件事。放下电话,想起了剪刀手爱德华。

剪刀手爱德华是个怪物,我没有想使用这个词中间的贬义,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不从古堡来到市镇,他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一点。人生中总有这种时刻,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是剪刀。没有什么发现,只是一次重新定义,关于手和剪刀的重定义。多少会有把剪刀,每个人都会有把剪刀,看长在哪里,看几时发现。怪物的程度和这一天有很大关系,来得越晚,也就越是怪异。而且,把剪刀变回双手的可能性也就越低。很多人很小就完成了这个变化,剪刀变成了偶尔梦境中或者酒醉后出现的幻像,彻底忘了这回事。他们生活在市镇里,温暖的房子,整齐的草坪,宽敞的车库,还有一双手。

剪刀手爱德华错过了这一天,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同。他专心致志地修剪园林,就像多年以后的冬夜里他打理那些冰雕一样。沉浸在这种骇人的技艺里,世界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每个人或多或少总要有点什么东西和周围格格不入,可你要是非常专注于什么事,那就需要很多年很偶然才能意识到这一点。在那一天,一切都粉碎了,只有这双粉碎不了的剪刀手痛苦地横在自己和世界之间。警告你,提醒你,你不属于这里,你是个怪物。

我注意到一点,无论怪物如何的匪夷所思,有相当数量的怪物就住在市镇旁边,某处高地。我猜想那是因为怪物会偶尔需要眺望人间烟火,想像市镇中的生活。它们就在前面可以看得见的地方,甚至能听到声响。只是不能过去,去了迟早也得带着一双剪刀手退回来。石头、剪刀、布有逻辑关系,剪刀、剪刀、剪刀则不然。有一条不可见的深壕,对面是石头剪刀布,这边是剪刀剪刀剪刀。

我看见剪刀手爱德华拥抱过什么人,一个很小的姑娘。他把她抱在怀里,她身后剪刀叮当作响。她大概还不能分辨,手腕以上长了一双手和一套剪刀有什么区分,所以这个难得的拥抱看上去是那么的绝望。剪刀手爱德华打造冰雕的时候,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雕错。每年都是如此,然后太阳会把它融掉。相信他在冰花飞溅中非常快乐,丝毫不会觉得其中的徒劳。时日如此漫长,年年又都有冬天。

故事太过美好就成了精怪,每次想起都会沉浸在故事本身。今天偶尔拉开了点距离,发现这是一部电影,一部编剧构思导演拍摄的电影。也就是说,在它出现之前,它一准是在世界上某个人的脑子里存在了很久。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很温暖。

你要三次不认我
作者:和菜头 2008.1.10

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里说道:

那时,耶稣对他们说,今夜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因为经上记着说,我要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但我复活以后,要在你们以先往加利利去。彼得说,众人虽然为你的缘故跌倒,我却永不跌倒。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今夜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彼得说,我就是必须和你同死,也总不能不认你。众门徒都是这样说。

随后,耶稣被送到大祭司该亚法那里去。在那里,他被文士和长老们殴打和咒骂。这时,

彼得在外面院子里坐着,有一个使女前来说,你素来也是同那加利利人耶稣一伙的。彼得在众人面前却不承认,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既出去,到了门口,又有一个使女看见他,就对那里的人说,这个人也是同拿撒勒人耶稣一伙的。彼得又不承认,并且起誓说,我不认得那个人。过了不多的时候,旁边站着的人前来,对彼得说,你真是他们一党的。你的口音把你露出来了。彼得发咒起誓的说,我不认得那个人。立时鸡就叫了。彼得想起耶稣所说的话,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三大教的经典我在还小的时候都读过,《马太福音》中的这一段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以至于后来成年,乃至今天,读任何一篇福音书,这一部分我肯定要跳过去。它让我觉得悲伤,不只是因为耶稣“这样的收梢”,而是在于其中对人性的描写非常深刻和真实。它真实到了让我无法直面的程度,只能把头扭开,才能喘息。

十二门徒和耶稣的关系并不是今天的明星和粉丝的关系,他们追随耶稣,行走和生活都在一起。他们亲历过他的事迹,他们见证过他的圣行,甚至在心底里思虑和分辨过,他究竟是救世主还是伪先知。在义理上他们服膺耶稣,在人格上他们仰慕耶稣,他们在理性上承认耶稣,在情感上依靠耶稣。但是彼得“在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这种反差之巨大,之真实,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心头雷鸣电闪。一次大祭师家的会议,远没有随后审判时众多的人群,就让彼得畏缩了。在坚持信德的路上,只剩下了耶稣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坦然领受一切,直到在十字架上抵达生命的终结。

耶稣很伟大,他把一个民族的宗教扩展到全世界,把一个部族特选的爱扩充到全人类。然而,最初跟从他的人曾经出卖和背叛他。其后的跟随着扭曲他的教义,让耶稣对世人无差别的爱变成十字军的刀剑和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架。因此,对人性应该没有失望之处。在《圣经》和随后的历史中,已经领略过太多太多。再大的失望,也比不过“你要三次不认我”。耶稣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我也说两句儿......